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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星火》第四屆奉新香樟筆會作品//奉新:那些自帶星火的片段(彭文斌)

轉載 陳秋媛2021/03/21 08:37:02 發布 來源:微信公眾號 作者:奉新發布 231 閱讀 0 評論 0 點贊


2020年11月13日至11月15日,省文聯《星火》文學雜志社第四屆香樟筆會在奉新舉辦,來自全省各地近50名作家詩人參加。筆會以“尋千年奉新 寫綠色家園”為主題,研討生態文學創作,創作了一批反映奉新美好自然生態和豐厚人文底蘊的文學作品。


今日刊登彭文斌的作品《奉新:那些自帶星火的片段》。本文發表于《星火》2021年第2期“發現家園”欄目。



彭文斌,江西分宜人。中國作協會員、江西省作協常務理事、中國鐵路作協理事、江西省散文學會副秘書長、南昌市作協副主席。已出版作品集八部,多篇(首)作品被轉載或入選作品集。曾獲全國第七、八屆鐵路文學獎,第七屆井岡山文學獎,第四屆中國徐霞客游記文學獎。
朗讀者:熊昱 付冬梅 大極手 嚴芬玲

奉新:那些自帶星火的片段

彭文斌


植物葳蕤,看不出初冬的痕跡。這是群山環抱里的奉新。一條善于用寧靜和光影表達的潦河,揮袖拂拭收割不久的稻田,給房舍一串秋波,在水和魚的簇擁中款款流去。

大片的竹林給村莊作著屏障。藿香薊、萬壽菊扎堆綻放。我們穿行于一派翠綠和清香里。石徑盡頭,是渡口,三兩位老嫗正在浣衣,富有節奏的棒槌聲,驅散著淡淡的朝霧。一只木船有點落寞地守在幾米開外。忽然路過的一陣風,將無數影子吹落水中。

村莊叫耕香新村,是鄧家、王家兩個老村子的現代“升級版”。間或閃現一兩幢舊宅子的身影,其飛檐可托云,翹角可懸月。更多的建筑,出自新農村建設的手筆。橘子黃澄澄地掛滿枝頭,柿子仿佛舉著小巧的燈籠,等待風姑娘臨池梳妝。村頭開闊處,是一個水泥平臺,四五十把竹椅呈扇形排開,靜待誰來落座。七八棵古櫧樹環繞周圍,如同原始部落的長者在集會,那深冷的色調,令人想起青銅的面孔。正值壯年的幾棵香樟,守護于平臺的外側。陽光攜著陰翳貼在泥土的臉部,創作一幅幅迷離的畫。蘆花的雪白、稻茬的金黃、潦河的碧綠,隨時會合于鳥的鳴唱中,與你撞個滿懷。

正是在這樣的情境中,以“尋千年奉新,寫綠色家園”為主題的《星火》第四屆香樟筆會開啟。充分挖掘江西生態內· 涵,打造戶外筆會品牌,是香樟筆會向來秉持的主旨,作為“國家生態文明建設示范縣”的奉新,無疑是一個理想的選擇。來自南康的周簌、上饒的林莉和贛州的魚小玄成為此次筆會的主要話題,這三位“女神”級的星火驛友先后獲得第八、九、十屆“詩探索·中國紅高粱詩歌獎”,一時傳為美談。在蟲鳴鳥啼的伴奏下,星火朗讀者大極手、夜葉依次登場朗讀三位女詩人的代表作。村莊安靜,空中的詩歌音符像飄飄的葉子,像蝴蝶輕盈群飛,一切顯得高遠恬淡。

純粹,透明,干凈,澄澈,猶如不惹塵埃的天籟,這是林莉的詩。她在《春夜》里說:“在這廣闊的人世間 / 我們有類似的沉默以及陰影 / 唯有內心的悲欣交集各不相同?!?/span>

隱忍,深切,新鮮,暗藏火焰,這是周簌的詩。那首《我們都是簡單到美好的人》說得多好:“我們都是簡單到美好的人 / 比如這一地嫣然,比如那一江春水東流 / 再比如,我的體內正落花簌簌?!?/span>

天真,爛漫,恣肆,新奇,這是魚小玄的詩。她善于鋪寫愛情。在《濃霧的村》里,相思像戲班子的鼓點,粗獷而率直,相思是那般的稠,像霧一般“繼續更濃更大”。魚小玄說,她喜歡聽朋友們講愛情故事,那些如怨如慕的傾訴,就是自己的詩歌“活魚”。

明亮,溫暖,誠信,擔當,這些字眼如同火焰跳動在林莉的敘說中。她認為,一生很短,和什么樣的人在一起真的很重要。此時,潦河嫻靜得綠蘿帶似的,那些清澈的心語與田野的夢想在陽光里發生碰撞,色彩散發出晶亮。不遠處的山岡上,耕香寺被一種金色環繞。在這樣簡單迷人的時間里,很容易想起八大山人。這位末代貴胄,當得知妻、子俱亡后,萬念俱灰,削發為僧,后蟄居耕香寺二十多年,避世隱修。潦河,收藏了一位大師的靈與肉。而逶迤的群山,斑駁的鄉野,枯寂的荷塘,在水墨的流淌里變得高潔起來?,F在,詩歌是一味藥引,讓一切復活,只是山河舊貌已然換了新顏。

交流。點評。對話?;鸹ㄔ谂鲎?,心靈在貫通。兩個多小時在詩情畫意里流逝。時間的褶皺衣裙穿在了古櫧樹的身上。我在詩歌的聲韻里觀察,看見風悄悄溜進樹的家園,苦櫧子簌簌掉落地面,有的則落在肩上,再重新彈跳。雞鳴淺淺仄仄地飄進耳中。不遠處,一位藍衣女人蹲在樹下,一邊撿拾苦櫧子,一邊抬頭看一眼筆會現場。我想她不一定懂得詩歌,僅僅是好奇而已,但鏡頭已經足夠溫馨。這些情景,被到會的《江西日報》記者鐘秋蘭即興寫進了詩歌《耕香村》:“村子里沒有時間 / 慢騰騰的人向水而生 / 苦櫧樹下 / 一片葉子落下來 / 同時落下天空與太陽//我從來沒有來過這個地方 / 沒有目睹 / 村里的張三臥在田野 / 李四喝起他的婆娘//蟲鳴與蟬聲 / 是耕香村的秘密武器 / 有熱鬧,有熱切 / 有寬廣與愛//走進耕香村 / 扣響耕香寺 / 讓自己變得嚴肅//不愛它是不可能的 / 在土里尋找苦櫧子的人 / 給了我一個好看的答案?!?/span>

愛是人間寫不盡的詩行。昨夜,潦河濕地公園燈火闌珊,負責承辦此次筆會的奉新縣委宣傳部、奉新縣文聯、星火奉新驛給與會人員安排了一場露天電影,觀看《一生只為一事來》。這部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影片,以奉新縣澡下鎮泥洋小學老師、感動中國2016年度人物支月英為原型,講述了她堅守大山近四十年,為鄉村教育春蠶吐絲的故事。無論風雨,無論變遷,愛,是支月英矢志不渝的旋律。七級“回瀾塔”下,大伙的眼睛一片潮濕。筆會群里,不時飛出感言。武寧的夏海琴說:“很久沒有看過露天電影,這是一部很有年代感的電影,看哭了?!卑哺5暮喰【暾f:“看得眼睛濕了好久?!薄瓣柟庹Z林”則留言:“羅如意拿出一摞信件時,我流淚了……”其實,愛與溫暖,也是星火雜志社所倡導和營造的美好文學生態的主題詞,文學愛好者雖然是人群里的少數人,但星火雜志社重溫初心,以驛站為載體,幫助他們尋找熱愛文學的“無限的少數人”。

前不久,中央黨校(國家行政學院)文史教研部副教授、文學博士林雅華在公開課《中國共產黨的文化使命》改編引用星火短視頻《海是無數孤獨的水》的字幕作為課堂結束語,更是引爆了六十三個驛站數千顆愛文學的心。

臨近午時,意猶未盡的驛友、詩人沿著青石古道走近潦河。陽光有的從楓楊樹冠上奔騰到河床,有的直接從蒼穹傾斜而下,然后被流水輕盈地帶走。翠竹成群結伙地站在兩岸,目送時間、光影、水花消失于拐彎處。美好的事物如此安靜,又如此像一個結著愁怨的丁香一樣的姑娘。我想起早晨在朋友圈讀到的林莉的詩歌《在銘洋湖邊慢下腳步》:“而我更愿意透過這銷魂的落花流水 / 看到銘洋湖深藏的美意,以及人世的暖 / 寬廣和歡喜?!逼渲械臍赓|,與眼前的風景有近親關系。

忽然,一陣悠揚的口琴聲響起,是《我的祖國》,青年詩人唐伯貓所吹。這位自小深受廬陵文化熏陶的90后,滿臉青春,卻對人生有著超乎年齡的思考:“風從南邊吹來,它像個故人 / 體貼地責怪著我的踽踽獨行 / 有時候對著影子 / 更多時候對著空氣 / 我向它們提及今晚聽到的蟲鳴 / 清澈,像鈴鐺搖晃 / 除心跳外,我途經的 / 每一棵樹都依舊默不作聲?!保ā堵曇簟罚?/span>

我默默地看著河水深流,忍不住在朋友圈即興寫下了一首《潦河邊》:“青石路一直這樣走著 / 盡量跟河流成垂直關系 / 淹去的那一部分 / 被船和遠方捎走//剛剛響起的腳步聲也在消失 / 仿佛一朵野菊離開莖干 / 跳躍于姑娘的額前?!?/span>



阡陌盡處,赫然聳峙著一座石牌坊。夕照薄涼,僅在牌坊的頂部殘余著一抹淡淡的口紅。

我們終于見到了建于明代萬歷年間的濟美牌坊。那種感覺,好像踏遍大漠,忽然間,看見一片綠洲。

竟然又繞到了潦河之畔,似乎,這條奉新的母親河,生長著一雙無限修長的仁愛之手。單薄的霞光滑向對岸的草洲、山巔,堪堪染了天際幾筆。白鷺從容滑翔,仿佛一掬掬會飛的雪。一級級臺階成六十度左右的角度,從河水里探出,攀爬向石坊。沒有船只,沒有熙來攘往的人群,沒有鄉愁和相思,孤獨的牌坊,是凝固了的時光,是不愿枯萎的歲月花朵。

人群瞬間變得安靜。大家不約而同放輕腳步,繞著濟美牌坊仰望、欣賞、遐思。這座正方形四角亭式石牌坊高十二點二米,寬四點一五米,四面四柱,形制劃一,各構件均以榫卯連接,三層斗拱、二十個檐樓均為青石。黃昏使牌樓顯得尤其莊重肅穆,河流、田野、群山、村莊深陷靜謐的漩渦。

我從那些栩栩如生的石刻人物里捕捉曾經鮮活的片段。晚明年間,奉新縣華林胡氏后裔胡士琇及其祖先胡仲堯、胡仲容兄弟樂善好施,濟美鄉間,賑饑民、辦書院、修橋鋪路、創辦書院、建設孔子廟,其德行美名遠播,受到朝廷表彰,敕令在這水陸交通要津建起牌坊,以“世濟其美,不隕其名”??梢韵胂笈品宦冻鰨槑V面容之際引發的轟動情景,美德,原來可以如此榮耀。

石牌坊直指蒼穹的樣子震撼人心,以至于穹窿遲遲沒有拋下那件黑色的袈裟?;蛟S,周簌的《濟美石牌樓》多少表達了眾生的心情:“挑檐抵入柔軟的天空 / 雙鉤石刻在青石上滾跳,精美的紋樣 / 猶如意蘊豐富的一首婉約詞 / 當你把她凝視,不朽的美 / 石頭永恒的屬性 / 讓我們的呼吸變得潔白而輕盈?!?/span>

山的曲線漸深。村莊的炊煙透著蒼古氣息。潦河的身段在無人機的航拍中玲瓏起來。我們愿意靜靜等待,在濟美牌坊之側,在芬芳的稻田里,用文學的心相互碰撞,用篝火照亮一場關乎美的修行。

對于篝火沙龍,星火驛站的驛友們并不陌生,幾乎每一次聚集,他們便會迎來這樣的溫暖時刻。四野此起彼伏的蟲鳴終于喚來了黑夜。豐收之后的稻田里,篝火熊熊燃燒起來,似乎與漫天繁星進行一次深情對話。開場白時,《星火》主編范曉波首次對篝火和星空的關系作了如是詮釋:“頭頂有星光,地上有篝火,才能合成星火的溫暖意象?!蔽易⒁獾?,遠處的濟美牌坊被主辦方飾以淡淡的燈光,仿佛一位著青袍的高大儒士,正朝篝火的方位注視。

奉新第三小學的教師龍泓以一曲《獼戀奉新》拉開沙龍序幕,歌喉一展,頓時驚艷四座:“說不完千年古縣的故事傳奇,看不夠仙源靈境的風光旖旎。天工開物,輝映應星故里;百丈禪音,吟誦天下清規。溫泉云蒸霞蔚,瀑布聲響浪澈……”

地處江西西北部的奉新,建縣于漢景帝三年(公元前154年),曾名?;?、新吳,后于南唐保大元年(公元943年)改稱“奉新”,取“棄舊迎新”之意。它不僅是《天工開物》作者宋應星的故鄉,而且是佛教禪宗“天下清規”的發祥地。奉新天藍、水清、地綠,被北宋詩人黃庭堅譽為“仙源靈境”。作為“中國獼猴桃之鄉”,奉新全縣的獼猴桃種植面積達八萬余畝。甜美的歌聲越過篝火烈焰,縈繞曠野星空,令人回味。

由奉新縣建設局付冬梅朗讀的詩歌《在地理歷史里找尋奉新》,從另一個角度向聽眾展現了千年奉新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。華林山、百丈寺、耕香院、文峰塔,挾風聲雨聲讀書聲踏遍坎坷,闖蕩險灘,成就了錚錚的風骨、冷峭的水墨、巍峨的高度。詩歌作者是奉新縣委常委、宣傳部長熊敏劍,他也是星火奉新驛的驛長,此刻,他與大伙圍坐在一起,像課堂里的學子靜靜聆聽,慢慢感受文學的別樣魅力。

這次篝火沙龍的主題是“分享驛長村那些閃閃發光的美好事情”。一如歷次沙龍那樣,五六十號人圍成一圈,像坐在一個露天咖啡廳,一切是淡淡的:淡淡的香,淡淡的情調,也有一絲淡淡的憂傷。

2020年是個難忘的年份,在舉國經歷了新冠肺炎疫情考驗之后,星火雜志社舉辦了創刊七十周年環江西文學火種傳遞活動,微電影《海是無數孤獨的水》掀起神秘的蓋頭,《星火》原漿散文創作研討會成功舉辦。

作為參與者,驛站的“領頭雁”們情難自已,他們握著話筒,娓娓訴說著與《星火》的點點滴滴“血緣關系”,設計著驛站來年的“微藍圖”。他們已經將驛站當作家園在營建,將驛友當作兄弟姐妹在呵護。他們意識到,驛站的重要功能就是擴張江西的文學人口,改善江西的文學土壤,創造一種江西特質的文藝生活;他們在思考作者、讀者和刊物之間的“魚水關系”;他們建言進一步開展驛站之間的聯動,發揮規模效應,選擇優秀驛友到各驛站交流。

火嗶嗶剝剝地響著,猶如群龍戲舞,話筒像接力棒在傳遞,每一張面孔既興奮,又虔誠。唐伯貓適時用口琴吹奏起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氛圍變得朦朧而恍惚。文學,不就是在座者的愛神和美神嗎?

夜色愈來愈深,露水沾濕了椅背,暗處的稻茬如同宣紙上的墨團。星星散發著藍寶石的光,落在我們的衣裳上,也投射在附近幾棵高大挺拔的樹上。潦河的呼吸里有魚的氣息,偶爾,有誰拍打著水面似的,瞬間即逝。我暫時離開篝火,被黑夜和原野吸附于一個巨大的容器里。也許,那些陸陸續續在濟美牌坊下走過的人群,也在一個類似的容器里聚集。心懷美德或自帶星火的人,走到哪兒都可以遇見知音,走到哪兒,哪兒便是故鄉。

談興越來越濃,人們離篝火越來越近。沙龍接近尾聲時,范主編宣布了一個重磅消息:即日起啟動第二屆“作家教你寫作”文藝志愿服務項目,周簌、王繼亮、江錦靈、陳煒、簡小娟、陸小鋒、周亞凡、天巖等八位驛友將分赴江西省八所不同的鄉村中學籌建星火文學社,開展為期一年的志愿服務。他們,將為孩子們鋪設文學的路徑,架設文學的橋梁。他們俯首甘為孺子牛的善行,像濟美牌坊一樣值得尊敬。

散場時,全體與會者站起,齊唱星火驛長村的村歌《明天會更好》。沒有伴奏,大家圍著殘存的篝火齊聲清唱,像一棵棵在風中搖曳的稻子。

有人在筆會微信群里寫道:“夜里風冷,卻不能把人趕進屋去。我們在稻田中央用山里的硬柴燒篝火,在星空下圍成一圈,小聲談論星與火的血緣關系。這些是古人沒有干過的,以后可能也不會有人效仿?!?/span>



一棵枝葉繁茂的楓楊樹守護在湖頭村民小組的村口。這兒,隸屬于奉新縣羅市鎮梧崗村。右側不遠的低洼處,偃臥著一口龍泉古井。這眼貌似毫不起眼的泉水,濃縮著一座村莊的繽紛往事。

明朝時期,湖頭建有一座“三皇廟”,里面供奉著華夏始祖伏羲、神農和黃帝。當地一劉姓員外捐資為廟里挖了這口井,由于井水格外甘甜清亮,吸引著僧侶、鄉民、梧桐書院的師生紛紛前來挑水。清順治二年(公元1645年),八大山人“棄家遁奉新山中”,隱居于梧桐坪,白天在書院談文論道,入夜則宿于三皇廟中,到龍泉井挑水,是他每天要做的“功課”。

“歲月不居,時節如流”。三皇廟湮沒于滾滾塵埃,八大山人多舛的命運徒添后世無數嘆息,唯獨這眼龍泉,繼續吐納天地靈氣。石壁上,刻著“龍泉井”三個藍黑色的字,稀疏的野草從石壁根部鉆出,一側的板栗樹斷斷續續迎合著風,往井里拋撒枯葉。井畔的青磚上,緩緩搖著枝條的影子,瘦,枯,冷,拙,似乎得了八大山人筆墨的真傳。

更多的情趣來自周邊一望無際的荷塘。盡管早已不是“接天蓮葉無窮碧,映日荷花別樣紅”的花期,可是,數以萬計的枯荷相互攙扶殘軀、抱團取暖、不離不棄的樣子,依然蔚為壯觀。無邊暖黃與藍天輝映成趣,讓人恍然以為置身稻浪。周簌、夏海琴仿佛發現了新大陸,悄悄離開木棧道,進入干涸的荷塘,她們竟然找到了幾支干枯的蓮蓬。剎那間,笑靨如花。一些驛長受了慫恿一般,紛紛就近搜尋起來,很快,或多或少,大家手頭上有了收獲。見我一臉茫然狀,有人解惑道,將干蓮蓬修剪好,置于書房案頭,清香而雅致。而那些圍觀的村民,或許不一定明白眼前這群文學“發燒友”的行為,他們只是咧嘴笑著,像觀看一臺奉新鄉戲,臉上釋放著滿滿的善意。

站在那個位于荷塘中央的水榭里,我凝視著萬丈陽光如瀑般奔瀉下來,充滿慈悲,而遠山青青黛黛,偶爾露著的幾抹金黃和丹紅,像仕女云鬢上斜插著的簪子。我仿佛又看見那幅《荷花圖軸》,看見墨荷的倩影飄逸于荷塘的各個角落。它們是八大山人的遺言,其間設置的畫語密碼,任憑后世猜度。我默默吟詠他的那首《荷花》:“東畔荷花高出頭,西家荷葉比輕舟。妾心如葉花如葉,怪底銀河不肯流?!敝刂厝擞?,恍若一尾尾游魚,恍若一棵棵柔軟的水草,在荷的墨色里交集,向人間亮出質地高潔的底牌。一個念頭驀地涌進腦海:當年,八大山人苦無知音,而今,回首看去,原來他也是一位自帶星火的人。

往東北迤邐而行,見有梧桐山“嵯峨而秀特”,有馮水“環抱而映帶”,山前空曠處,一座仿古院落沐浴著暖陽,儼然有隱逸之風。這便是梧桐書院。院落外的幾棵參天大樹上,起落著白鷺的身影。

時間回溯到南唐年間,奉新縣晉城鄉(今羅市鎮)的飽學儒士羅靖、羅簡兄弟淡泊名利,遠離廟堂,在梧桐山下、馮水北岸創建書院,因周圍多梧桐,故名“梧桐書院”。作為全國最早的十七所書院之一,梧桐書院乃江西最早的理學道場。斯時,“從游者擔簦躡屩,爭師事之”,羅氏兄弟成為“江南西路理學之宗”,書院盛極一時。千年來,梧桐書院屢興屢廢,見慣人世滄桑。青年朱耷(八大山人)遁隱晉城鄉的八年間,經歷了其生命中的大悲大喜,他在梧桐書院、三皇廟、普化寺之間苦尋人生的渡口。從云端跌落凡塵,這種變故,使八大山人幡然醒悟,他最終隔著時空遇見了羅靖、羅簡,參透了梧桐書院的道義。

我們的到來,驚擾了鳥雀,不大的內院很快塞得滿滿當當。有人推窗看山川秀色,有人端坐茶室歇腳沉吟,有人品讀羅氏兄弟生平,有人揮毫留字,向先賢致意。大門內側的墻面,懸掛著元代著名學者虞君集寫于至正辛巳(公元1341年)二月十五日的《梧桐書院記》,文中稱:“心之所同然者,理也。圣賢先得,我心之所同然耳?!蹦菈K“江南西路理學之宗”牌匾格外醒目,此評價出自宋寧宗《敕修中庸誠明二先生祠敕命》。書院的《蒙養規條》留存至今,它認為教育應“順導其志意,調理其性情,潛消其鄙吝,默化其粗頑,日使之漸進于禮義,而不苦于難于中和而不知其故,是蓋先王之教之微意也”。

書院再無梧桐樹,此地仍有鳳凰音。羅靖、羅簡兄弟以布衣之身,傳播理學精神,撒下文化的種子,終于成就一片綠蔭。小小的羅市鎮,有名有姓的進士便有九人,舉人更是多達五十四人。明代羅祥岳在《梧桐書院》一詩中感慨:“先哲已經開蘊奧,后昆尤賴剪蓁荊。寥寥千載誰知己,感嘆徒興曠古情?!蔽伊鬟B于書院里,忽然意識到,書香是我們與先賢接頭的信物,走過千山萬水,從未改變。作為詩人的周簌,一直執著于生活經驗的挖掘和獨創性的表達,期冀打破瓶頸,讓自己的下一首詩有所超越。站在梧桐書院,周簌看見了一只大鳥平展大翅滑翔,旋即落在荒野中心一棵樹的頂端,她感覺到了這只標本一樣靜止不動的大鳥的身體內注滿了力量,它的耳朵捕捉著風過荒野的聲響,它靜止得太久,以至于詩人期盼的眼神總落在大鳥的陰影里。這大鳥,也許是羅靖、羅簡兄弟,抑或其化身,我想。不過,我沒有跟周簌說破。

喜歡像一棵植物那樣安靜的林莉也有了自己的發現。面對走過滄桑的梧桐書院,她的心靈里流淌著潦河一般的詩句:“青瓦白墻裹在青綠色的薄霧中 / 石頭墻爬滿木蓮藤,下面放著農具、瓦罐 / 河水穿村而過,從耕香村到渣村到梧桐書院 / 那些綿密的鄉愁,忽明忽暗 / 我將在其中邂逅一個溫暖的人 / 他從書院轉身時,山邊掛著一道彩虹 / 他掬起河水洗臉,洗墨,洗時間的皺紋 / 后來,他獨自坐在泥坯房的門檻上 / 天邊火燒云的灰燼,落滿他的雙肩?!?/span>

我們在奉新縣職工之家見識了星火奉新驛的活動場所,有創作室、會議室、活動室,短短兩年時間,2020年驛友已經達到一百六十余人。文藝沙龍、讀書會、文學賽、文藝晚會有聲有色,《潦水詩刊》初見氣象,潦河兩岸的文學生態蔚然成林。墻頭,是宣傳欄,展示著星火驛站的性質、理念、宗旨,奉新驛驛友的名單也赫然在目,其中有教師、公務員、企業家、記者,也有茶藝師、文員、自由職業者和農民。閱覽臺上,擺放著數十本《星火》老雜志。很多驛長發出驚叫:1982年的,天啊,那時我還沒出生。大伙一擁而上,小心地翻閱,淡淡的油墨香穿越數十年的時光隧道,進入我們的呼吸。筆會微信群里,有人直呼:向奉新驛豪門致敬!

熊敏劍驛長臨時起意,提議所有與會者給奉新驛留下墨寶,毛筆、硬筆均可。進賢驛驛長、詩人白鶴第一個上場,揮筆在宣紙上草就:“向奉新驛學習?!苯魇∽骷覅f會副主席、江西師范大學教授陳離化用奧匈帝國作家弗蘭茲·卡夫卡的名言勉勵道:“在你和世界的斗爭中,你必須站在世界一邊?!币幌虿幌矚g題字簽名的范曉波破天荒欣然寫下:“星火奉新驛的每個人都是溫暖的發光體?!?/span>

無意中得知,奉新驛有位叫趙勝利的驛友除了制作野茶,也釀造純糧酒,他已經悄悄做了兩壇私藏酒,準備分別用于驛站成立五周年和十周年。我聽得心間暖意蕩漾,這是一個多么用情的人啊。熊敏劍還透露,捐贈那些《星火》舊雜志的驛友是位叫熊振國的老同志,這次因事不能到場,但專門寫了一幅內容為“星火香樟筆會,奉新耕香相聚”的書法作品相贈。不知為何,怯于寫字的我瞬間熱血沸騰,在留言簿上寫道:“驛站清香,千年奉新?!?/span>

窗外,湖光瀲滟,天碧如洗。我的眼前,浮現出梧桐書院、龍泉井、荷塘、奉新驛各種意象,也許,其間,隱藏著薪火傳承的密碼。



2019年9月3日,我生日那天,從“郁孤詩社選刊”公眾號上讀到了青年女詩人周亞凡的《田野上的房子》:“陌生并沒有使我害怕, / 冥冥間,一個聲音說,你終于來了?!?/span>

我記住了這個愛讀《星火》的女孩,只是一直無緣謀面。此次奉新香樟筆會,我終于見到這個新余“小老鄉”。

走在去八仙飛瀑潭的桐花小徑上,頭戴遮陽草帽的周亞凡認真地傾聽我講述八仙飛瀑潭原名“蘿卜潭”的來歷。如今,她是《星火》微信公眾號的兼職編輯。令我始料不及的是,她所任職的中學的負責人,竟然是我在新余工作時的一位摯友。果真應了一句:人生何處不相逢。

對于我而言,此番是故地重游。我曾經寫了一篇《奔騰的蘿卜潭》,盛贊這“江南第一瀑布群”。周亞凡對我的描繪半信半疑。無獨有偶,來自山水武寧的弱水也抱著懷疑的態度。也難怪,看慣那個氣象萬千的廬山西海,從家門口就能欣賞到湖光山色,她有理由亮出碩大的問號。盯著陡峭的臺階,有人軍心動搖了。我忍不住抖“包袱”:馬上就到第一個潭了,這個地方共有八潭八瀑,枯水季節也非常壯觀,真的值得一看。我給周亞凡講了一個觀點,即使走遍名山大川,也要保留一雙會發現美的眼睛,從而在平常風景間領悟到人生真諦。

說話間,一陣陣轟鳴聲從谷底升起,沉郁,雄渾,有雷霆氣勢。這是仙姑潭,規模為八潭中最大。傳說何仙姑特別喜歡此潭的清澈碧綠,選擇它作為自己修仙布道場所。如今,奉新縣羅市鎮還保留著一個習俗,姑娘們在出嫁前喜歡專程跑到這兒,以潭水洗臉,沾沾仙氣,開啟幸福之門。

大伙驚喜過望,撲向水潭邊,那面“星火”旗幟獵獵飄揚于山水之間。瀑布仿佛一條騰云駕霧的巨龍,順山勢蜿蜒奔騰,疾若閃電,飛珠濺玉。它分明是時間的皺紋和紋理,是大山的心河與血液。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八仙飛瀑潭,瞬間俘虜了參加香樟筆會的星火各驛驛長。

石徑通幽處,水色更撩人。驛長們像天空撒落的星星,很快點綴于瀑布群的各個景點,或獨自沉吟,或結伴并行,或三五成群,與巖石、植物組合,色彩斑駁,共同為瀑布吶喊助威?!安屎缙佟鼻?,修水驛驛長、詩人錢軒毅靜靜欣賞著飛瀑湍流演奏的交響樂,似乎在構思什么,又像在頓悟什么。他不再是那個魅力四射的語文老師,而是一只“遺落塵寰的玉凈瓶”。眼前的一幕,酷肖其詩歌《水的雕塑》里的情景——“而水,正在把自己一部分生成河 / 一部分,生成石頭 / 千萬年前的河水流落何處 / 有誰人知曉?水不管不顧,依舊 / 一點一滴,一點一滴,完成生命的雕塑?!?/span>

來自于撫州全媒體中心的才鄉驛驛長劉駿文也迷戀上了彩虹瀑布,他暫時拋下原本形影不離的唐伯貓,流連于潭邊,久久不肯離去。從北京一所大學畢業后,他毅然選擇回故鄉創業,在地方文化圈里“混”得風生水起。趁著這次筆會的機會,劉駿文深入探尋唐伯貓的內心世界,準備以《95后詩人唐伯貓吹奏出的悲憫和激揚》為題,在《臨川晚報》上不遺余力地對他進行推介。他認為,不屈的青年詩人終究會找尋到他湍急的河道,朝向遠方見證自己浩大的盛世。奔騰不息的八仙飛瀑潭,何嘗不是我們曲折壯麗的人生?

德興市文聯主席、德興驛驛長程志不時端起相機捕捉心動的鏡頭。他將八仙飛瀑潭與九寨溝進行了對比,認為這兒雖然面積不大,但具有獨特的色彩和光澤,水更具有動態的美,像九寨溝一樣動人眼眸、勾人魂魄。在程志的心目中,贈八仙以蘿卜解饑渴的農婦其實是民間善美女子的代言人,美好的事物就像這多彩的瀑布,終究要沖破大山的羈絆,回歸到煙火人間。

峽谷里,水與花崗巖繼續合奏著打擊樂。每一塊石頭,珍藏著冰川遺跡饋贈的財富。每一顆水珠,都確保新鮮和純粹。石頭不斷與流水擊掌締約,轟轟烈烈寫就熱血章節,以不絕的歌唱向大地復命。我倚靠涼亭,凝視著那幕“鯉魚跳龍門”的景色。滿山的光影正緊緊追著瀑布,山谷間環繞著多重唱,深呼吸一口,唇間、鼻翼落滿草木和流水的氣息,大自然美得如此不可方物,這才是大地上最走心的詩行。

風吹過,鳥鳴應聲掉落。水流過,形體瞬息變幻。此際,我們都活在林莉所描述的情境里——“山中,烏桕、青榆、木樨、棠梨 / 一樹蔥蘢,一樹凋敝,因為年久日深 / 而具得道高僧的模樣 / 葉葉皆菩提,葉葉有乾坤 / 作為一種神秘的對應,山下溪坑邊 / 碎米薺菜、紫花薇菜、藿香薊、蘆荻 / 暗含尋常生活的自然律令”。白云在游弋,天穹在沉默,我們被瀑布澆灌、洗濯,漸漸通體透明??丈綗o字,流水傳音,可以一直枯寂地坐著,或者站著,虔誠地等待黃昏降臨。


那面寫著“星火”的紅旗閃現于林間。從今天伊始,八仙飛瀑潭將奔騰于星火驛長們的血液里,兩廂廝守,一道奔跑出滿天彩霞。文學帶來的火光和緣分,是如此的妙不可言。只要堅守,你我必然相遇。

瀑布的盡頭,是一條平緩的溪澗,布滿形態各異的石頭,陽光祥和,樹影扶疏。很難想象,如此溫柔的水,竟然可以演繹出八仙飛瀑潭那樣磅礴的劇情。

我的心弦一顫,似乎忽地觸動了什么。趴在欄桿上,我輕輕朗讀曾被中央黨校那位教授改編引用的星火視頻字幕:“一滴水的聲響是小的 / 一滴水的孤獨是大的 / 讓遠方昏迷在懷里 / 成為死水 / 還是與激情交朋友 / 這是每一滴水要做的選擇 / 事情就是這么奇妙 / 世上沒有哪滴水死于夢想 / 水受的傷越多 / 涵養的風景就越美 / 走的路越遠 / 同伴就越多 / 一片汪洋撲面而來 / 驚訝的人都忘了 / 它其實是無數的一滴水?!?/span>

(注:以上圖片由馬廄門衛拍攝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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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ND


來源 |星火雜志

編輯 | 李發良

初審 | 李發良

終審丨徐彬  吳蘇

投稿郵箱:fxfbwxpt2016@163.com (歡迎來稿,文責自負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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